• 2019/07/08
  • 自10歲爸爸負債跑路,她的人生就剩下怨恨...幾乎沉默的諮商,如何治好女孩7年的「憤怒病」?

自10歲爸爸負債跑路,她的人生就剩下怨恨...幾乎沉默的諮商,如何治好女孩7年的「憤怒病」?

 

很多、很多的人對於心理治療真的一點概念都沒有,每一次的回答幾乎都不外:「我很嚴重嗎?為什麼要心理治療?」不然就是:「什麼是心理治療?是聊聊就好嗎?」

更大的問題是,這幾年下來,多了很多的心理治療工作室,也有專做心理治療的精神科診所,這個情況卻似乎都不見好轉。對照目前網路上一堆貌似專家的網紅,什麼「一句神回覆」,還有越來越多網路不理性的攻擊事件,似乎在說明一件事「這個社會在退步嗎?」

所以我要講一個實際的案例,希望讓大家知道:一,不是很嚴重才需要心理治療;二,甚至不講話也可以做心理治療。

就叫她小佩吧!17歲,在一個蠻好的高中讀美術資優班,2年級。從學校坐火車到家要1個小時,所以她平時住在學校宿舍,只有週末假日才回家。她的情緒不太穩定已經有1年多了,在學校總是板著一張臭臉,不愛跟同學講話,甚至會罵同學,這陣子還常常鬧情緒,有時在家會摔東西,所以被媽媽帶來我的門診。

你覺得這樣嚴重嗎?跟思覺失調症、長期繭居在家,還有割脘鬧自殺的病患相比應該一點都不算嚴重。對精神科醫師來說,下一個憂鬱症的診斷,再開個抗憂鬱的藥,會是一件相對容易的事。

但是要一個常常鬧彆扭、又離家在外的青少年,每天吃藥應該是不可能的任務吧?而且,對這個年紀的青少年個案,單靠藥物治療往往是不夠的,她們的身體與心靈都正在成長,卻同時也要面對內在世界和外界環境很多的變動,心理治療〈幫忙自我的瞭解、解決家庭或學校的問題、處理親子與同儕的人際關係〉幾乎是一定要的。

我一向很敏銳的直覺告訴我,這不是單純的憂鬱症,小佩的臉上有一些很特別的東西,她看起來一點都不快樂,而且不快樂很久很久了,當下決定開藥之外,解決問題的關鍵應該是深入的心理治療。

我不知道小佩怎麼想,但是很清楚的知道,這是媽媽所期盼的,當她聽到我提議要做心理治療的時候,她臉上如釋重負的神情說明了一切。但是問題來了,小佩回到家的時候往往已經是禮拜五的晚上8、9點了,還要先回家卸行李、梳洗一番,所以也只能利用週末假日的時間了,就週六下午2點吧!要做心理治療者的人往往有一股傻勁,願意在下班之後工作。

第一次的治療總是先聽聽病人談她的家庭、成長,了解她旁邊重要的一些人與事。其實小佩的故事有點可憐,她家原本是蠻有錢的,祖父留下了不少的房地產,有一陣子她們還舉家移民到阿根廷。

她是爸爸捧在手心上的小公主,吃好的、用好的,從來不需擔心錢的問題,媽媽不斷地在抱怨爸爸簡直把小佩寵壞了。這樣美好的日子一直持續到她10歲的時候,因為爸爸瘋狂地迷上玩石頭,聽到哪裡有奇珍異石,就不惜重金一定要把它弄到手,根本無心經營事業。就這樣生意垮了,也被人家用根本不值錢的石頭騙走了一大堆的錢,小佩的父親為了逃債跑了,留下她、媽媽,和哥哥

她們搬回了台灣,回到媽媽的娘家,後來媽媽找到工作,哥哥也很爭氣地考上了大學,這個家庭慢慢地又站了起來。小佩雖然一直無法適應台灣的學校生活,也交不到朋友,還是考上了很好的高中。後來從跟著我看診的護士那裡,我間接得知小佩媽媽平時在從事大樓清潔打掃的工作,但是媽媽看起來一點都不像藍領勞工,她長得高高的、白白的,氣質很好,講話輕聲細語。

從養尊處優的少奶奶變成一個揮汗努力工作的清潔工,那是多大的轉折啊!可以想見媽媽一定也憂鬱過,怨恨過,但是做一個媽媽,為了養育小孩,就是有那種一定要堅強,一定要撐下去的本事,但是小公主沒有。

小佩算是一個蠻漂亮的女生,遺傳了媽媽高挑的身材與白皙的肌膚,五官漂亮、秀氣。只是小佩看起來,跟她的年齡17歲一點都不像,她看起來不是老而是太早熟了!那張找不到稚氣、看不到笑意的臉,乍看會讓人家覺得應該有20歲了!

雖然說得輕描淡寫,仍可以聽得出她對父親的憤怒與思念,這幾年她只有看過父親1、2次,平常也不會想去找那個總是搞不清楚自己在做什麼,也不會負責任的男人。她不想理同學,雖然她們對她都還不錯,但是她覺得她們都很幼稚、很討厭、很笨。是她太早熟了嗎?是她覺得同學家裡都過得很幸福,心裡憤恨不平嗎?還有,她跟媽媽的關係怎樣呢?會不會經常吵架呢?這些重要的問題我還沒有足夠的時間去問。

因為第一次還蠻順利的,那種感覺是第二次應該可以好好地延續下去,輕鬆地從家裡走到醫院的路上,看著透過樹葉間隙落在地上斑斑駁駁的秋日陽光、暖暖的,還有迎面吹來的微風、涼涼的,雖然還要再工作1個小時,這畢竟是一個不錯的週六午後。可是事情就像莫非定律所說的,總是在你所不期待、不願意的時候發生,第二個禮拜從小佩一走進會談室,她的臉就很臭。

「可以說說看這個禮拜在學校的情形嗎?跟同學處得還好嗎?」

「為什麼?」第一次問個案問題,還被反問為什麼耶!應該是心情很不好,今天恐怕要小心的回應。

「沒有啊!只是關心一下你的心情,看看跟同學之間處得如何。」

 

「需要嗎?」超級挑釁的,臉上立刻跑出三條斜線,希望小佩沒有看到,趕快把帶著溫暖笑容的面具戴上,想想接下來要說些什麼聽起來既很有道理,又能感動人心的話。

「我很關心你的狀況,希望你可以過得很快樂啊!在你這個年紀怎樣跟同學相處是很重要的,大家不都希望可以有些好朋友嗎?」我臉上的表情可是超級和藹可親的喲!

「笨!」

這還是第一次被心理治療的個案罵笨,老實說有點被嚇到了,尤其那個語氣,跟被罵「豬頭」沒兩樣。除了臉上的六道斜線外,我臉上的表情應該是整個僵在那邊的,兩雙眼睛對看了幾秒鐘,四周的空氣都凝結了吧?

說出那個笨字之後,小佩其實是蠻神色自若的,冷冷地看了我幾眼之後,竟然就趴在桌上,把臉埋在兩手合起來的臂彎裡,就像趴在桌上睡午覺一般。這有點傻眼了,這個小女生是打定主意不按牌理出牌的嗎?好吧!雖然一點都沒有概念她要做甚麼,事情會怎麼演變,也就只能照著她的這個劇本演下去。做好長期抗戰的心理準備,我讓自己用一個最舒適的姿勢坐好,一句話都沒說,等她先開口好了。

這一等就是半個鐘頭,她就趴在那,但並不是一動都不動,隔個幾分鐘她的身體就會調整一下姿勢,很清楚地看到她其實並沒有睡著,而是處在一個身心都蠻緊繃的狀態。我則是靜靜地坐在一旁,除了默默看著她、陪著她以外,我什麼都沒有想,在潛意識裡我想我已經做了一個結論,那就是「多說無益,靜觀其變。」

不知道為什麼這段時間還不算難捱,可能是因為我一直都很專心的在看著她吧?30分鐘在不知不覺中很快就過去了,她的肩膀開始有點上下的起伏,也依稀可以聽到一些吸鼻子的聲音,她在哭嗎?好像是,為什麼呢?不過她很快的就停止了那些動作,抬起了頭,冷冷地看著我。

「我要回家了。」倒是沒看到什麼淚痕,眼眶也沒有紅。

「嗯,那麼就下次見了!同樣禮拜六下午2點可以嗎?」時間其實也差不多了,我沒打算要說什麼,也不知可以說些什麼,她點點頭就回去了。

一個禮拜很快就過去了,又到了跟小佩心理治療的時間,我比平常早了10分鐘進入會談室〈一般我會提前個5、6分鐘到會談室等病人〉,本來想先演練一下今天要說的話,推敲一下會出現什麼狀況,又該如何應付。老實說,腦中什麼靈感都沒有,只能走一步算一步!小佩倒是蠻準時地出現了。

「今天好嗎?」

「無聊」

「可以跟我談一談家裡或學校的一些狀況嗎?要不要說說妳的一些感想?」

「笨」

一點都沒覺得意外,似乎一切都是意料中事,只要我試著動腦筋想引她說話,她直接但也蠻中肯的笨字就會出現。是的,對一個打定主意不想說話、超級倔強又聰明的人來說,開口想套她說話真的是笨,她倒是一點都沒說錯。冷淡地看著我的緘默,又趴到桌上去了,這一趴又是半個多鐘頭。

還是可以很清楚的看得出她並沒有睡著,只是看不出來她有沒有在想事情,到最後1、2分鐘,她的肩膀又抽搐了幾下,也又吸了幾下鼻子,之後慢慢地抬起了頭,平靜地看著我。

「我要回家了!」

「嗯,下禮拜見了,同時間?」她點點頭走了,這一次我的心情還不錯,什麼也沒去想,回家換了運動服,該去打打網球,讓身體動一動了。

第4次心理治療,假如這樣也算治療的話。

「怎麼到醫院來的?」

「媽媽騎摩托車載我來的。」

「媽媽呢?」

「她先去辦點事,等下再來接我。」

我沒有再說什麼,畢竟我不笨,想說什麼,就等她自己開口。她今天照慣例又趴了半個多小時,也稍稍的「小難過」了一下,然後她又走了。

第5次,這次不只是「小難過」了一下,從她肩膀的抽動可以明顯地感覺她真的在哭,應該哭了有5分鐘吧!而我只是「笨笨地」坐在一旁看,除此之外,我沒有再做其它的「笨」事。哭完之後,她自己擦乾了眼淚,很快地回覆了平靜,我冷眼、袖手旁觀、點了點頭說:「下禮拜見。」

第6次,她又哭了,比上次多傷心了一會會,強度也多了一些些,那不是嚎啕大哭,比較像悲從中來的哽咽。臨走的時候,拿了一小罐東西給我,是幾顆紙摺的、立體的小星星,五角形的那種。用來摺星星的紙很漂亮、是粉色系的,每張紙都是好幾種顏色的混合,上面還有金色不規則的細線,紙張的質地很好,從來沒有看過這麼美的紙。星星也折得很漂亮,超立體的,每一個菱角、每一個凹陷都是一絲不苟的完美,因為紙張有一定的厚度,應該很不容易。這應該是用來感謝我的禮物吧?她沒有說什麼就默默地走了。

 

第7次的心理治療時間很短,因為小佩的媽媽有事,必須早點來接她。這一次她倒是很平靜地趴在那裡,沒有哭,連「小難過」都沒有出現,還是沒有說什麼話,其實我那時並不知道這是最後的一次心理治療,也不知道這是我跟她最後一次的見面。

在下個禮拜的某個門診,小佩的媽媽突然出現了,她說學校要利用禮拜六早上的時間替美術資優班的小孩加強功課,小佩可能沒有辦法再來做心理治療了。

「那狀況有比較好嗎?你覺得她有進步嗎?」

「有,她的脾氣好多了,也比較會跟同學講話,真的很有進步,謝謝醫師。」

老實講,她的媽媽也很特別,話很少,也從來沒問過心理治療做了些什麼?也沒想聽聽我有什麼看法或計畫。小佩會告訴媽媽實際發生的事嗎?以我對她的瞭解,我會猜她一定什麼都沒有提,而媽媽也真沉得住氣,跟小佩很像。

看到這裡,或許您會質疑我是一個怎樣的心理醫生啊?我真的會做心理治療嗎?只能說這絕對不是一般的心理治療,不過效果好像比講了很多話的還好耶!有點像是板塊擠壓的能量釋放吧!

有沒有聽過所謂的「憤怒的病」?一開始是在台大醫院聽一位老師說的,那時我還很菜,只是覺得有點意思,但畢竟不是正式的診斷,聽了也就過了。經過了這幾年的磨練,現在想想是很有道理的,假如要給小佩下一個診斷的話,那我應該會說她得了「憤怒的病」。

她原本擁有的很多快樂在莫名之間突然就不見了,迎面而來卻是對比強烈的生活,儉樸而辛苦,幸福的童年就此一去不返。小公主的內心應該充滿了許多的憤怒、怨恨、不甘願,她內心一定不斷大聲地在叫「為什麼?為什麼?為什麼會這樣?你們誰來告訴我,到底為什麼?」可是她有真的叫出來過嗎?應該沒有吧?

即使有過,又有誰能給她一個滿意的回答呢?誰能把她再變回以前的小公主呢?一切早已物換星移,人生的軌道換了,罪魁禍首不見了,愛跟恨也都失去了對象。

有一個卡通也賺過我很多的眼淚,它應該是從一個世界名著改編的,故事是有關一個小孩,他來自一個很幸福的英國家庭,因為父親被公司調到亞洲去工作,他就被送到寄宿學校去。因為家裡寄了很多錢給他,每個人都對他很好,他也過得很快樂。後來好像是父親出意外過世了,他頓時失去一切,從天之驕子變成打雜苦力,經過了一段不短的時間,嚐盡了人情冷暖,直到被他父親的好友找到,他才告別了悲慘的生活。

很老套對不對,但是這樣的故事其實不斷地發生在你我的周圍,就像我之前的一個病人,短短1、2年內,從一個千金大小姐淪落到在菜市場賣養樂多,還要被排擠,被欺負。發生在故事裡的美好結局,在現實世界裡幾乎不可能發生,比較常見的是屋漏又逢連夜雨,就像莫非定律所說,倒楣的事就像傳染病,一樁接一樁。我們可以做的是適時伸出援手,拉他們一把,給他們一個喘息、一些宣洩,和一個重整旗鼓的機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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