• 2019/05/08
  • 關鍵--七大面向看我們與「精神疾病」的距離有多遙遠

「醫師,你說可以放心吃抗憂鬱藥,可使不吃會很難過,這是『醫師害人』。」

「醫師,你怎麼可以在節目上說鄭捷可能是亞斯伯格,那我的兒子會被貼標籤。」

「只要先弄個精神疾病診斷,怎樣殺人都不會死。」

「老公說哪有憂鬱症,是我自己胡思亂想,不要看醫師。」

「醫師,朋友說你開的助眠藥不好,叫我吃他的安眠藥。」

理論上一個成熟的社會對於精神疾病應該多了解,也應該多照顧,但是不只台灣,這幾年全世界都掀起一股對精神疾病、精神科藥物甚至精神科醫師的反對聲浪。尤其透過網路的傳播,有時甚至到了網路法西斯、霸凌精神科醫師的地步,像直接留言「醫師害人」。

最近一部爆紅的影集《我們與惡的距離》,總算能夠比較寫實跟正面地討論精神疾病,雖然有人撰文批評膚淺,但是個人覺得已經算是台灣社會跨出的一大步。在20年前當住院醫師時,我就曾跟教授提出精神分裂症要改名,教授當時認為沒有必要,一直到15年後才真正實現當年我的主張,據說真正的原因是香港先改了名。昨天在電視專輯討論《我們與惡的距離》時,一個受訪的精神科醫師還在講主要改名的原因是去標籤化。我一直在想精神疾病一直無法被社會所了解,治療一直被社會所質疑,醫療從業人員是有不可推卻、怠忽的職責的。

一、精神醫學的邏輯嚴謹性不夠,尤其是台灣

之所以不叫精神分裂症,一個最大的原因是邏輯,其次才是名稱本身令人心生恐懼。首先原文是指靈魂無法控制心智,當時的概念用分裂,但隨著時代的演進,目前原文的靈魂代表的已經是腦部的運作,分裂也代表腦部運作功能的混亂。至於中文的「精神」到底指什麼,老實說年代久遠已不可考,我自己都完全摸不出頭緒,但是似乎也很難做好的翻譯。目前有些人用心智,像兒童心智科,但是「心」跟腦部運作一點關係都沒有。就像另一個錯很大的翻譯是「懼曠症」,曠其實不是指空曠,而是指交叉路口,也就是以前的市集所在,是指人多,二氧化碳濃度高,易誘發恐慌症。

二、精神科醫護人員在對疾病的解釋上跟人民所期待、所認知的有差異

舉昨天那個醫師的解釋,也就是一般精神醫療從業人員的解釋,是多巴胺的作用異常,造成幻覺,或想法太敏感,跟遺傳可能有關。這樣的解釋從科學上來說是正確的,但也是抽象的,更重要的問題是常常漏掉這個病對於思考的影響。

 

像我比較喜歡的解釋是用接力比賽來比喻,我們單獨一條神經是用電,這樣比較快,但神經跟神經之間是用化學物質,像接力棒一樣,從眼睛看到一個人,到發現是電視上的逃犯要在視覺中樞成像,換一組神經去記憶中樞找人,發現是逃犯,會誘發情需中樞的緊張、到思考中樞去計劃,這神經細胞又要換手。這個傳遞過程包括後續的思考都要很好的多巴胺協同作用。一旦出問題,就會出現幻覺、妄想,跟思考的混亂,就像腦部的內分泌出問題,所以需要長期吃藥。跟別人比起來,我可能會多花一倍的時間解釋,而且跟病人解釋還要挑他思考夠正常的時候,用他自己身上可以找到的例子。我常常在講,當我們說在跟病人或家屬做「衛教」基本上出發點可能就錯了,其實是在做良好的溝通,要處理的不只是資訊的給予,還要有想法跟情感上的交流。

三、我們的媒體沒耐性

一則新聞可以給專業人員的時間有20秒就不錯了,即使是專題報導,也不希望給民眾太長的解釋。簡單說,我們的媒體也太習慣給簡單易懂的資訊了。但是腦部的精神疾病往往就是很複雜,常常需要圖卡的解釋,像我診間都會準備白板,因為解釋躁鬱症〈現在叫雙極情感性疾患〉,我都必須借助畫圖,否則病人或家屬很難理解什麼是神經細胞的不穩定性。

四、請不要人云亦云,也不要給予強烈的反對,讓病人不看醫師,不吃藥

很多人會上網尋求資訊,但是網路上充滿了需多沒有任何科學證據的資訊,往往只是個人經驗。舉個例子,很多人在停用抗憂鬱的藥物之後說會很不舒服,生不如死,但是不管是正式的研究報告,或者醫師之間的交流,真正嚴重的個案約只有千分之一,而且可以藉著一些輔助藥物解決。但是真正上網留言、被分享的都是那些看了嚇死人的留言,醫師說的要嘛被當欺騙病人,甚至還說是害死病人。老婆明明憂鬱症很嚴重,老公卻無動於衷,不陪來看醫師,大家當面溝通也就算了,還要把藥丟掉,讓我覺得台灣人的觀念有這麼落後嗎?更何況憂鬱症也可以心理治療啊!不一定要吃藥,但是很多人都覺得要很嚴重才要心理治療。老實說這些沒根據、不科學的想法,甚至上網一查都知道是亂講的東西,然後又給別人最有依賴性的安眠藥,這恐怕才是與惡最近的距離。

五、其他醫學專業領域必須加強精神醫學訓練

像經常上節目對一些案件發表言論的某位法醫,有一次曾經講精神科醫師很好騙,在做精神鑑定的時候只要犯人裝瘋賣傻就可以。這是錯誤的概念,也只是反映他自己的無知與偏見而已,不管是我自己受過的訓練,或者我看過其他案件鑑定的結果,我覺得都很嚴謹,因為醫師都知道鑑定需要非常審慎。鑑定還會有社工師的調查,心理師的測驗,有時甚至要住院觀察,絕不是一個草率的過程。還有很多恐慌症的病人,跑過很多次急診,問他們醫師有沒說是恐慌症,結果是沒有。有些其他科醫師甚至認為沒有精神疾病,忌諱看精神科醫師,有個大學生病人,憂鬱很厲害,都是媽媽帶來,當醫師的爸爸兩年多來一次都沒出現。

 

六、那些名嘴,尤其社會記者往往過度情緒發言

忽略了做為記者的一些基本原則,那就是對事實的忠誠,跟平衡的言論,弄到自己想把兇手殺了一樣。凶殺案的動機很重要,沒有動機、情緒、計畫的案件往往是因為精神方面的疾病,否則有悖常理,甚至完全無法解釋。當媒體、名嘴把自己淹沒在仇恨的情緒裡,整個社會就會像「獵巫」一樣失去理智,挑起的恨意不能解決問題,甚至製造整個社會負面的能量。

七、社會要學習原諒跟接受遺憾,在好的基礎之上

什麼是好的基礎,我有以下幾點建議:

  1. 從國高中就加強精神疾病的介紹,建立正確的慣念。我看過幾本國中健康教育課本,內容慘不忍睹。除內容外,也建議由「年輕」專業,且認證過的精神科醫護進行教學。政府必須把精神醫療、物質成癮(包括毒品、菸酒、檳榔)跟行為醫學(減重、運動),跟工作壓力、情緒處理做一個有系統的統籌運作。
  2. 加強社會醫療體系,及這個體系當責的急迫感。目前街上很多遊民有精神疾病;很多患者即使不是遊民,也被家屬放著讓他們自己居住。我們需要更嚴格的精神衛生法,人權很重要,但是改善療養院環境,人道更重要。當官的精神科醫師不要裝瞎,不要慢吞吞又不負責任,要知道沒有接受適當醫療的思覺失調患者,暴力犯罪的比率是正常人的2-3倍,不要只是強調經過適當醫療的思覺失調患者,暴力犯罪的比率跟正常人一樣。外面街上多的是連醫療都沒有的患者。
  3. 警察體系、社工體系,必須跟精神醫療體系有緊密的結合跟清楚的責任。目前常各行其是,甚至會讓自己的共事者身陷險境。民眾看到或聽到異常的狀況,要有通報的警覺,一但通報也必須被好好處理,而不是警察:「反正她現在又沒怎樣,我能做什麼?」急診:「他現在又沒說要殺人或自殺,我不能強制他住院。」里長:「他都聽我的,不用看醫師,我會把他照顧好。」只要繼續這樣的體系,無辜就會跟遺憾站在一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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